《中国药事》 2026年6月 第40卷第6期

刘永辉，董武军，任连杰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

目的：结合《化学合成寡核苷酸药物（创新药）药学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简称《指导原则》）的起草思路，对其主要内容进行介绍，以便业界更好地理解，促进本类药物的研发。

方法：通过调研国内外相关文献、监管情况、已上市品种信息等，组织监管机构及药品生产企业进行多次沟通和学术交流，讨论关键药学技术要求。

结果：《指导原则》明确了寡核苷酸类药物在生产、特性鉴定、质量控制、药学可比性研究等方面的常见研究方法和技术要求。

结论：《指导原则》明确了寡核苷酸类产品相关技术要求，有助于寡核苷酸类药物（创新药）的研发和注册申报。

药品；寡核苷酸；指导原则

化学合成的寡核苷酸类药物是近年来受到较多关注的创新药研发领域。此类药物可通过基因抑制等机制发挥治疗效果，与传统小分子化学药作用机制有所不同，可实现持久或已有药物未实现的治疗效果，已在遗传性疾病、罕见病等领域展现了优异的治疗潜力，随着核酸修饰技术、脂质纳米粒等核酸递送技术的进展，寡核苷酸类药物进入快速发展阶段，已成为创新药研发热点领域之一，截至2026年1月，全球有20个此类药品上市销售，根据相关文献报道和笔者实际工作经验，推测全球处于临床试验阶段的寡核苷酸类药物在200个以上。我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收到的寡核苷酸类药物临床试验申请和上市申请也呈逐年增加趋势，目前我国已有6个寡核苷酸药品进口，通用名分别为诺西那生钠注射液、克司兰钠注射液、托夫生注射液、芬妥司兰钠注射液、依普隆特生钠注射液、普乐司兰钠注射液；数十个国产药物处于临床试验阶段，涉及遗传性疾病、肿瘤、神经系统疾病、代谢疾病、感染、心血管系统疾病等多个疾病领域。

此类药物化学结构相对复杂、质量控制有一定难度，且随着技术进步，新结构类型、新作用机制的药物不断出现，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The International Council for Harmonisation of Technical Requirements for Pharmaceuticals for Human Use，ICH）已发布的指导原则部分不适用于此类药物，各国针对此类药物发布的指导原则较少。在此背景下，2026年2月24日，我国发布了《化学合成寡核苷酸药物（创新药）药学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简称《指导原则》）。本文重点对《指导原则》主要内容进行解读，旨在向寡核苷酸类药物开发及监管人员介绍《指导原则》撰写背景、起草依据，以及背后的内在逻辑。

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部署下，2024年，本课题获得了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监管科学全国重点实验室资助。由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牵头，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先进药物递释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为合作单位，开展了《指导原则》的制定工作。

自立项以来，起草小组调研了国内外相关文献资料、已上市品种信息等，与国内外业界专家进行了多次沟通和学术交流，撰写完成初稿后进行了公开征求意见，2026年2月24日正式发布，自发布之日起施行。

3.1 整体框架

欧洲药品监督管理局（EMA）发布的《寡核苷酸类药物开发和生产指导原则草案》各章节主要根据申报资料先后顺序编写，考虑到我国发布《指导原则》的侧重点并非提出申报资料要求，故《指导原则》的框架参考我国已发布的相似指导原则，设置包括前言、总体考虑、原料药、制剂、药学可比性研究5个章节。第一部分简要介绍寡核苷酸类产品的定义、基本情况、适用范围。第二部分概括了此类产品研发应遵循的总体要求及基本原则。第三部分阐述了原料药物料控制、生产工艺、特性鉴定、质量研究与控制、对照品、稳定性方面的常见研究内容和技术要求。第四部分阐述了制剂产品开发、生产工艺、质量研究与控制、稳定性方面常见的研究内容和技术要求。第五部分阐述了药学可比性研究应遵循的一些原则和常见研究内容及技术要求。第六部分列出了主要参考的相关指导原则及其他文献资料。

3.2 适用范围

基于《药品注册管理办法》，化学药和生物制品采用相对独立的申报路径和申报资料要求。《指导原则》主要针对按化学药申报的以化学合成手段制备的寡核苷酸类药物，适用的药物需满足核酸采用固相合成或其他化学合成方法制备、具有特定序列和功能、核酸链长度较短（根据笔者经验，通常每条单链由不超过40个核苷酸组成，但一些特殊作用机制的药物可能长度更长）等特征。生物制品类核酸药物，分子量通常较大（可达数百万道尔顿）、采用体外转录（mRNA）或生物发酵（质粒DNA）等制备工艺获得、在核酸水平（DNA或RNA）发挥作用，通过补充、沉默、编辑或表达基因来预防或治疗疾病，例如信使核糖核酸（Messenger Ribonucleic Acid，mRNA）类药物（如mRNA疫苗、非疫苗类mRNA药物）、基因编辑技术相关药物等，应按生物制品进行注册申报，不在《指导原则》适用范围内。不具有特定序列的核酸药物，如聚肌胞注射液等产品，也不适用于《指导原则》。

从作用机制上考虑，寡核苷酸类药物包括反义寡核苷酸（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ASO）、小干扰RNA（small interfering RNA，siRNA）、微小RNA（microRNA，miRNA）、小激活RNA（small activating RNA，saRNA）、核酸适配体（Aptamer）等。《指导原则》仅列举目前国内外已有上市药品的3种寡核苷酸，即ASO、siRNA、Aptamer，对于按化学药品申报的其他类型的寡核苷酸类药物，也可适用《指导原则》。除此以外的其他类型的核酸类产品，《指导原则》也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指导原则》基于寡核苷酸类药物上市申请明确了相关技术要求。对于此类药物的临床试验申请、仿制药申请，应遵循相关申请类型的基本要求，部分内容可参考《指导原则》的理念。《指导原则》对化学药常规要求未作赘述，仅针对核酸特殊需关注内容进行论述。由于本领域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现阶段单一指导原则不可能完全覆盖各类产品和技术，企业若在研发中遇到《指导原则》未涵盖的新问题，鼓励充分利用与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沟通交流方式解决具体问题。

3.3 整体考虑

基于寡核苷酸类药物特点，在《指导原则》整体考虑部分介绍了此类药物研发和审评的一些整体考虑。第一，在相关技术要求适用方面，明确常规小分子化学药物开发的基本原则、相关ICH指导原则也适用或可参考借鉴用于指导此类药物开发；第二，认可此类药物质量控制方面的困难，如杂质解析困难等，建议从建立整体控制策略的思路出发，加强起始原料、中间产品质量控制；第三，充分考虑此类药物的多样性，如化学结构不同、核酸末端连接靶向功能的修饰分子、制剂采用脂质纳米粒等载体递送系统等，建议针对不同类型药物制定针对性的研发策略；第四，长度相近的核酸链虽然序列不同，但通常生产工艺相似、理化性质相近，可借鉴但不可过度依赖先验知识和平台经验；第五，对于临床试验期间的变更，考虑到产品质量受工艺参数、设备影响较大，建议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药学变更，若条件允许，建议拟定商业化生产与临床试验批次生产尽量保持一致。

3.4 原料药生产工艺

起始原料的指定是原料药生产工艺开发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可参考《ICH Q11：原料药开发和生产（化学实体和生物技术/生物实体药物）指导原则》及其相关问答文件合理指定起始原料。根据现行业实际情况和国内外监管方面的文献，保护的单个核苷亚磷酰胺可指定为起始原料。国内已有多家技术较为成熟的起始原料供应商，可提供不同修饰类型的核苷亚磷酰胺。请注意由两个或两个以上核苷亚磷酰胺组成的化合物，尚无充分依据可指定为起始原料。若涉及使用修饰分子，如N-乙酰半乳糖胺（N-acetylgalactosamine，GalNAc）修饰，结构相对经典的GalNAc分子可指定为起始原料。

上述保护的单个核苷亚磷酰胺、GalNAc等起始原料结构相对复杂，部分杂质可参与后续核酸链构建反应，且相关杂质难以在终产品中分离去除，起始原料质量可能影响后续固相合成反应的顺利进行，因此，需注意加强起始原料质量控制，重点关注特定杂质的研究和控制。

寡核苷酸通常采用固相合成工艺生产。《指导原则》阐述了固相合成的经典方法，即多次循环进行保护、偶联、氧化/硫代、封端等步骤，将核苷亚磷酰胺单体沿3’至5’方向逐一连接成寡核苷酸链，然后与固相载体解离、脱保护、纯化并分离得到目标产品。固相合成法一般采用商业化的固相合成仪作为合成设备，目前不同固相合成仪批量包括4~50mmol/批、10~100mmol/批、10~1800mmol/批。对于长度相近、仅核酸序列不同的原料药，可能采用的单元操作相似，适用的试剂、溶剂及通过计算机控制的合成参数相对固定，此时先验知识和平台经验对该类药物的开发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但仍应关注建立生产工艺参数与产品关键质量属性的关联，进行生产工艺开发和工艺参数的确定。

随着技术的进展，寡核苷酸的合成技术也在不断进步。例如，有企业优化了传统的“四步循环”核酸制备工艺，开发了“三步循环”的核酸固相合成工艺，提高了合成效率；有企业开发了固相合成与酶连接相结合的核酸制备工艺，通过酶连接技术将短链核酸连接，不但提高了产品纯度，还可能实现制备较长的核酸链。企业若涉及使用这些创新技术，应充分评估生产效率，注意成本控制及产品质量的平衡。

3.5 杂质研究和控制

寡核苷酸有关物质的来源主要包括起始原料/试剂中引入的杂质沿反应路线、生产过程中形成的副产物、降解产生的杂质等。常见的寡核苷酸有关物质包括缺失序列/截短序列杂质、插入序列/加长序列杂质、核苷间连接结构相关杂质、糖环相关杂质、碱基相关杂质、分支杂质、聚合物杂质，以及双链核酸中多余的单链杂质、制剂中原辅料相互作用杂质等。此类药物原料药分子量较大且结构相对复杂，有关物质的结构和理化性质与原料药的差异不明显，国内外监管机构普遍认为此类药物在监管方面面临的挑战包括其多种不同的化学结构和作用机制、不同的毒理学特征、杂质表征困难且杂质与主成分结构相近等，难以像常规小分子化学药品一样实现杂质的充分归属和分离，因此在《指导原则》中，建议结合核酸特有的性质和结构特点，进行此类药物的监管。

随着本领域色谱技术研究的深入，业界已建立离子对反相液相色谱（IP-RP-HPLC）、离子交换色谱（IEX-HPLC）等色谱方法，结合较先进的检测手段，如使用串联质谱（MS/MS）检测器，已实现杂质较好的分离检测。《指导原则》建议一方面采用专属灵敏的分析方法并充分开发和优化，提高相似杂质检测能力；另一方面考虑采用不同分离原理的分析方法，提高不同种类杂质的检出能力。

《指导原则》提出寡核苷酸相关杂质可接受的报告限为0.2%、鉴定限为1.0%、界定限为1.5%。上述杂质限度与相关文献和EMA指导原则征求意见稿保持一致。同时，对于超过界定限但安全性风险相对较低的杂质，若与主要代谢物结构相同的杂质和仅含天然存在的核酸结构的杂质，可基于风险适当放宽要求。另外，对于经充分研究仍无法有效分离的寡核苷酸杂质，可考虑按保留时间等对杂质进行分组控制。该部分表述中特别强调了选择杂质分组控制时，应对杂质进行充分研究，对分析方法进行筛选，而不应未经研究直接采用较为粗放的分组控制方法。《指导原则》对杂质控制的要求考虑了此类药物杂质检测和控制的困难，同时也鼓励企业努力降低产品杂质水平，开发专属性更好的分析方法。

3.6 制剂开发

寡核苷酸药物本身具有分子量大、亲水性强/脂溶性差、带有负电荷、易在酶作用下降解、本体稳定性较差等特点，因此对此类药物可开发的剂型种类相对有限。目前已上市药品多为注射给药途径，包括皮下注射、静脉注射、鞘内注射等给药方式。因此，《指导原则》重点针对注射给药途径药物进行论述。值得注意的是，已有开发者尝试开发其他给药途径的寡核苷酸类药物，如口服给药、吸入给药、黏膜给药途径等，尽管《指导原则》未对这些给药途径涉及的剂型进行过多论述，但开发者可结合寡核苷酸类药物特点以及已有制剂相关指导原则进行药物开发。

根据笔者审评经验和美国FDA网站批准信息，目前寡核苷酸类药物处方多设计为含有原料药、pH调节剂（如氢氧化钠）或缓冲盐（如磷酸盐缓冲体系）的无菌水溶液，某些特殊给药途径药品基于临床需求采用特殊处方，如诺西那生钠（商品名Spinraza）采用鞘内注射的给药方式，处方中采用人工脑脊液作为溶剂；已获美国FDA批准上市的Patisiran Sodium设计为脂质体，处方中包括胆固醇、（6Z, 9Z, 28Z, 31Z）-三十七碳-6, 9, 28, 31四烯-19-基-4-（二甲基氨基）丁酸酯[（6Z, 9Z, 28Z, 31Z）-heptatriaconta-6, 9, 28, 31tetraen-19-yl-4(dimethylamino) butanoate，DLin-MC3-DMA，1种可电离阳离子脂质材料]、1, 2-二硬脂酰-sn-甘油-3磷酸胆碱（1, 2-distearoyl-sn-glycero-3-phosphocholine，DSPC，一种饱和磷脂酰胆碱）、α-(3, -{[1, 2-二(肉豆蔻氧基)丙氧基]羰基氨基}丙基)-ω-甲氧基，聚氧乙烯（α-(3’-{[1, 2-di(myristyloxy) propanoxy] carbonylamino}propyl)-ω-methoxy, polyoxyethylene，PEG2000-C DMG，1种氨基甲酸酯连接的PEG-脂质材料）、磷酸二氢钾、磷酸氢二钠、氯化钠和水。对于特殊处方的寡核苷酸类药物，此时可参考相关指导原则进行处方设计。尽管笔者目前调研到的药物多采用过滤除菌工艺生产，仍应注意从无菌保证水平和产品稳定性等角度充分论证药物是否可耐受热压灭菌，合理选择灭菌工艺。另外，还应注意按相关指导原则进行包材及生产组件可提取物与浸出物研究。

3.7 药学可比性研究

众所周知，创新药研发通常具有渐进性、阶段性等特点，药学研究会随临床试验进展不断推进。但考虑到此类药物生产工艺、批量等药学变更可能影响产品质量，从监管角度建议临床试验期间避免进行不必要的药学变更，以免进行复杂的药学质量对比研究以及体内生物等效性研究。

若出现确需进行临床试验期间变更的情形，药学方面应通过可比性研究证明药学变更前后产品的关键质量属性一致。可从以下3个方面考虑：第一，对变更前后生产的产品进行全面的结构确证，确认变更前后结构等同。第二，需进行充分的质量对比研究，通常应对质量标准控制项目和药物其他关键质量属性进行检测，如原料药含量、杂质、反离子等；制剂含量、杂质、异构体等。变更前后产品杂质谱、非对映异构体组成（即各种异构体所占比例）应具有可比性。第三，进行变更前后产品的稳定性研究。请注意，在药学可比性研究的基础上，必要时需进一步开展非临床和临床桥接研究。

《指导原则》创新性地指出药学可比性研究相关内容及要求，对创新药临床试验期间的变更所需的药学研究提出指导意见。同时，以上药学可比性研究的相关要求，也可为仿制药开发提供思路。

寡核苷酸类药物的关键质量属性、生产工艺、质量控制等技术要求均具有特殊之处，我国《化学合成寡核苷酸药物（创新药）药学研究技术指导原则（试行）》重点阐述了原料药的物料控制、生产工艺、特性鉴定、质量研究与控制、对照品、稳定性，制剂的开发、生产工艺、质量研究与控制、稳定性，以及药学可比性研究等药学研究的技术要求，期望能够对行业有所帮助。

《指导原则》参考借鉴了各国/地区寡核苷酸类药物现有技术要求，明确了此类药物生产和质量控制方面总体应遵循的理念，同时对药物开发的关键问题提供了具体解决思路。《指导原则》为我国企业研发新寡核苷酸药物的整体思路及药学方面预期目标提供了指导和帮助，并具体介绍了生产、质量控制常用方法和技术要求，针对一些常见困难问题，如核酸杂质的控制限度、杂质分组控制方法等提供了解决思路，对不同研发阶段可能涉及的变更明确了监管机构的观点及具体研究内容，发布以来，得到多家企业的引用参考。

《指导原则》基于当前科学认知撰写，遵循ICH一般原则，此类药物目前发展迅速，科学研究不断取得新进展，新的药物、新的生产技术、新的分析检测手段不断涌现，因此，《指导原则》中的技术要求也需不断完善，需在研发过程中持续关注。